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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拒绝长大。直到有那么一天,妈妈认真地和我讨论关于婚姻的问题,我才发现,连妈妈都已经开始承认,我不再只是她的小女儿了,也是一个和她一样的成年人了。
妈妈和我说了很多。我并不适应这样的对话方式。习惯了她像个威严的家长那样用不容反驳的口气和我说话,即便之前我一度排斥那样的口气。那是证明我还没长大的唯一方式。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告诉自己,你已经长大了,大到妈妈都已经不再把你当小孩子了。
妈妈说,你已经可以考虑恋爱了。
妈妈说,如果有喜欢的人,就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妈妈说,早点生孩子,趁我们还没老,可以帮你带。
妈妈说,如果可能,最好别嫁得太远。
妈妈说,逢年过节,可以回来看看我们,就很好。
我抬头看着我的妈妈。从青春期过后,我已经很少这样和她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她老了。脸上已经开始有了慈祥。我不免有些难过。她就这样一点点老去,让我来不及适应。那个曾让我依赖的母亲,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要依赖着我。时间太可怕,可以颠覆一切。
我略略地笑,回应她的目光。我一开口,就感觉到了不自在,我还是习惯不了这么平等的对话方式。我说,还太早吧,我并没想嫁人。
妈妈也笑了——连笑都是认真的——她说,总归是要嫁的。
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我还是感觉到了,我的妈妈,她一定是在害怕了。害怕我离开她。
也许吧。那个曾经极力要求我毕业后不要再回小城的妈妈,那个曾经斩钉截铁地说以后要自食其力的妈妈,却会在五一前夕打电话来说,县城的邮局缺人,要不要我们帮你调回来工作?
明明知道我五一会回家,却还是急不可待地要先打电话来询问。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她便再也没提。
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当我一点点成长,当她一点点老去,她的不安也一点点明显起来。但她是妈妈,所以还不愿在我面前流露。
我常常想,如果她有一个儿子,她也许不会像现在这般无助。尽管她从来都说,她只喜欢女儿。但是,外婆曾经说过,女孩子家,和妈妈再亲,终归是要嫁出去的。
妈妈一定是明白的,她终究是留不住我的。所以她才会说,逢年过节,可以回来看看我们,就很好。
带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商量语气,和没落家长最后的威严。
我没有解决的办法。我也十分明白,我不可能永远留在她身边,留在那个她不愿再离开的小城。所以我忽然开始认真地听那个小女生的歌——妈妈,我爱你。
“我曾任性地排斥你爱我的方式……当离开了你想说给你听,妈妈我爱你;当岁月过去我欠你一句,妈妈我爱你。现在说会不会太迟,你会不会笑我还是个傻孩子……”
似乎我这个年纪再学唱这样的歌,有点不合适了。
因为现在都懂了,因为已经长大了,大到妈妈都不再只把我当作小孩子了。
可是长到这么大,还是不能陪妈妈过母亲节,还是没有机会亲手送她一束康乃馨,还是只能在那一天,打个电话回家,说些东拉西扯的话,却始终讲不出一句,简单的“母亲节快乐”。
我和妈妈一样,都是不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她从来不张扬她的爱,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做她的女儿,是宿命,这种被选择,却幸福。
当岁月过去,我欠你一句,妈妈,我爱你。
假期就要结束了。我又要去往那个千里之外的城市了。但是,妈妈,虽然仍然没办法对你说出口,你要相信,我仍是你的小女儿,现在,永远。一直一直。
■颜非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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