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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赞美周邦彦的“斜阳冉冉春无极”,说“微吟千百遍,当入三昧出三昧”。言此七字有赏玩不尽的意蕴。这七字出自周邦彦《兰陵王·柳》。他写了那么多的柳,也写了那么多的“留”。七字前一句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后一句,“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原来,这冉冉斜阳无极春色,却是作者忙里偷闲,从回首人远思忆当行中跳出来的一番天人观照。情到深处,叙及斜阳,是不是这一腔离情别绪鲠在胸口,无语凝噎,怅惘间只得抬头看斜阳,余辉似暖还寒,浸红连天碧草。红透了是化不开的愁,碧绿是依依的情,如今的津堠岑寂与往昔的月榭携手也就这样粘连一处。
冉冉斜阳,这是最初的黄昏。人在世界的沿岸站定,道是夕阳无限好。而无限好的当下,是稍纵即逝的啊,就像微风中骚动的林叶,“刷刷刷”,如海如潮那般声响也是来不及细听就要过去的了。夕阳还恋路鸦,路鸦留不住夕阳。人心的依恋、反省、忏悔,种种感情,这时该一并迸发了吧。传说光绪举人廉南湖与夫人吴芝瑛感情实不相契。南湖时常寓居北京。一年接信误传夫人病危,夜里恍惚又梦到夫人帆影楼中低吟“夕阳穿树补花红”,梦醒大恸,含泪写下一幅挽联,“我实负君,回头事事应追悔;生不如死,此恨绵绵哪得知。”夕阳补缀花的红艳,也补缀了人的回忆,人的感情。甚至也许若未有那穿树的斜阳,谁也不会注意到花是红的,它就在那里。夕阳映红的是人心。正如那副柏木对联上刻着的:“庭前古木老于我,树外斜阳红到人。”古朴,真挚,人融化在斜阳里。
这副对联是从曹聚仁《万里行记》中看来的。“以性灵游,以躯命游”,抗战时期随军徙旅的曹先生,自然更多是“以躯命游”,笔端少不了剑拔弩张的硝烟气息,而硝烟尽处,融史,融方志,融回忆的温馨,又有淡出水云间的轻灵;行文有物,笔笔笃实,那是曹先生的真性灵。“庭前古木老于我,树外斜阳红到人。”对联就挂在曹先生从前居住过的苏州网师园中。
曹聚仁写苏州的好,写吴苑吃茶,写书场听书,写娴静清秀风度很好的苏州女人,当然也少不了写苏州的园林,如《浮生六记》沈三白笔下的沧浪亭。也转述沈三白写沧浪亭中赏秋月的情景:“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星,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近山林’,为行台宴之地。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
阅读至此,心中一焰,惹动绮念,我说我又想要带你到苏州去了。
突然发现,这一个春天,一边读书,我一边允下日后偕你同游的地方已有许多。都说“事如春梦了无痕”,而我细细梳理,发现那些允下的地方我都还记得呢。
说是为你的安逸梦找个出口,要带你去成都。说是寻找爱情的地图,真想一起去巴黎。看麦兜,麦兜妈妈哄他吃药,病好了就去马尔代夫,你有时也不乖,吵着闹着,得哄着你,说去马尔代夫。看那里椰林绿影水清沙白。你是麦兜吗?像小孩子一样。
读到柳如是的红豆山庄,读到翁同龠禾的旧居天井,曾朴的故园,只觉得常熟也是人杰地灵与人亲善,便又允下常熟一处,盼墨影山色,遍寻古迹。拨弄着历史的琴弦,那灯影摇红粉墙底的红颜鹤发,那一夜籽满枝的红豆树,也都迫不及待地来温润你我薄寒的春心春愁了。
“穿上鹿皮衣衫,镶上雪白的饰边,就像我们一样,让它在风中飞翔。”游子的乡愁蒸发在爱琴海的岸边;酒神剧场遗址中,身着古希腊图尼克的邓肯翩然起舞。拜占庭音乐响起,一遍一遍诉说着邓肯的爱,邓肯的自由。那仿佛也是希腊对你我的招诱,爱与自由的招诱,无法拒绝。
而此刻,如何又动了绮念,许下了沈三白的苏州。你看,《浮生六记》里他说六月消暑沧浪亭,“我取”轩檐下老树,“浓荫覆窗,人面俱绿”,看那隔岸有人缓缓行。芸因暑罢绣,终日伴三白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竟是美得如画中人一般,真是这样吗?
又见三白惜叹芸不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览胜迹遨游天下,芸说只待鬓斑之后,即可偕游远近。三白说来世卿作男我为女子从,芸说:“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原是他生未卜,此生也似江流不复,直欲这般情深不虚生虚度,确叫人感慨万千。哈,我这都跑题跑到哪里去了!
回到《万里行记》。曹聚仁说沧浪亭那样的曲榭中,住着沈三白这样的画家,配上陈芸这样的美人,真是一幅很好的仕女图。人在画中,美不胜收。而曹先生的亲身经历也有这等人间至境的。你看,他说到西湖十景最爱“平湖秋月”,“夏天的傍晚,骤雨既过,彩霞满天,新月初上;这时,摇一小舟,荡漾于孤山四围,系舟于柳荫中,爱侣在怀,茶香沁鼻,无言相对,这才是人生至乐。”曹先生颠簸一生,心怀天下,原来也是最懂情致的。读至此,我怕要融化在他暖暖的文字里了,学周邦彦低吟一句“斜阳冉冉春无极”,还能跳出来吗?此刻,若有夕阳穿树,会补花红,也补赧颜——便是我这惹动绮念而羞红了的脸。
■孟祥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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