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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恋五月的舒适,又对它暧昧的性情心怀不以为然,它明明长着夏天的面孔,却好卖弄春天的风情,时雨时晴,乍嗔乍喜,让人捉摸不定。五月里的人无事可做,种植已过了时令,闲居又不够安静,时光如梭,织出的是心浮气躁的碎锦。
春天里最当令的花已纷纷退场,留在枝叶间的,只有四月的残景,剩蔷薇、剩芍药、剩杜鹃,剩花虽美,无奈颓相已现。
石榴不谙世事,偏偏选这曲终人散的狼藉时刻登台,热情似火,艳丽如霞。其实最鲜艳的色彩不是正红,而是石榴这样透着橙意的明红,像一阵高潮迭起的急弦繁管,扣人心弦。只不过这喧哗背后透着的不是孜孜喜气,榴花照眼明总对着苍台落绛英,五月在石榴树上题写赠给春天的送别诗,写就了一树明亮到黯淡的怒放伤花。“热闹局就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就是牵缠的枝叶”,桃花扇底送南朝的孔尚任这么说来着。
五月里的城市是个荒芜的去处,或许城市一直都是个荒芜的去处,只是在五月里最容易被看出来。没有一棵自愿生根的树,没有一方素面朝天的土,没有一片无心出岫的云,没有一缕来去无阻的风,更加没有一个无端快活的人。夏天的绿本应稳重而深情,可城市里的绿老了,依然无情,既遮不住骄奢的阳光,也不愿安抚人们病入膏肓的惶惑。五月的柔克不住城市的刚,只得一任它肆意展露石重沙沉的荒芜,坚硬、冷漠、严肃,咄咄逼人地伸展着石质的躯体,把烦闷挤压成惆怅,把无趣打包成寂寞。惦念季节细枝末节的佳妙,早已是不合时宜的自作多情。
五月倘有颜色,当是娇慵无力的淡鹅黄,暧昧不明的干净,心无芥蒂的闲散,只有早晚的微凉是它不露痕迹的心机和别出心裁的可爱,让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战栗,也可以熟视无睹地不为所动。五月从不强迫人们感觉幸福,正如它不理会是否有人正兀自伤感。小贩在街头卖起了黄桷兰,绵密的白色香气混不进五月的疏淡,街道是暮雨淋透的青色,堆满了从夜晚逃逸出来的梦,失梦的人却浑然不觉,一心以为自己是为着这花香意乱情迷,所以他们就没有了颜色,茫然的,盲目的,前赴后继地奔向匆忙。
五月就是这样被我们弄丢了的吧?许多曾经心爱的东西,只要不再去想念它、触摸它,其实就是弄丢了。丢在脑后,是最绝情的丢弃,五月所有的温柔细致、款款深情都被辜负。忘记的事太多,所以我们连忘记都忘了,遗忘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事,只有开始,没有结束,五月还在,是我们早已心不在焉。
可我知道一定有过不同的五月,黛瓦粉墙静立在碧空之下,小桥流水掩映在重山之间,明月清风依伫在山林里,白发渔樵闲聊在江渚上,景有情,花解意,物有心,五月妥帖地收藏在寻芳人的眼眸里,有关岁月,有关季节的所有欢喜与哀愁,都在诗意的心灵里一遍一遍地诵念。
只是这个五月,诗人依然不在。
■檀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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