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河南那广阔的田野上，村庄很小，小到走不出方圆十里就无人知晓。可是，她在我心坎上的烙印是那样的鲜明，是那样的深。

那年月，有了土地的农民显示出一股冲天的力量，尤其年轻人。在地里，他们总是一个劲地比谁家的庄稼长得好，比谁肯下力气。用他们的话说：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舍得，愿意，痛快。他们干起活来嗷嗷叫，搂起尺把长的大锄，一下就是一条深深的沟。他们白天干活不言累，晚上还在场院大树下比吃馍。每当月明风清的夜晚，一个个小伙从家里搬出摆满蒸馍的长板凳，围坐在一起。只要有人喊声开始，大伙就以气吞山河的气概，舞动着健壮如牛的身躯，风卷残云般的吃将起来，让一群小妮子看得久久不愿离去。

在乡亲们辛勤的劳动中，全村家家都不同程度地渐渐富裕起来。就拿我家来说吧，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养了两头牛、两头猪（一头母猪，一头肉猪），添了一挂车。俺叔俺伯赶着牛车，有时到县里，有时到区里，拉脚挣点运费。农闲时，俺爹娘还在街上开个小杂货铺，周转几个小钱补贴家用。全家人齐心协力，埋头苦干，省吃俭用，慢慢地有了一点积蓄。那年，尽管上面规定不准买卖土地，但我家还是瞅了个机会，买了三亩河边好地、三间瓦房和一块有着三十来棵桃树的园子。

那年夏天，薅完小麦后，我家就在麦茬地里种上了谷子，谷子长得齐刷刷的，微风一吹，碧波翻滚，甚是喜人。可是，万万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无情地把庄稼全冲毁了。洪水过后，大地成了一片片白板，凄凉的景象，让每个农家都感到无望。极为幸运的是，我家那块河边地，过水后淤积了一层厚厚的黑土，全家人就及时补种上了白萝卜。没想到那萝卜长得很好，个个尺把长，茶杯口粗。那年冬天和来年春天，我们就是凭着这些萝卜，才保全家人没有挨饿。

那个年月，对俺爹娘一辈的大多数人来讲，是从黑暗走向光明的一代。他们对共产党、毛主席有一种与生俱来、朴素而深厚的阶级情感，有一种用语言都难以表述的爱。那时候，我们小伙伴在一起谈“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洗脸盆会说话”，谈自来水是如何流到缸里的，谈汽车、火车。而我们的上一代人是不会想这些的。他们想的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想的是赶着牛车慢慢走。现在，当你听到这些我们童年时的理想和上一代人的理想时，会不会觉得好笑？是不是有一种听“天方夜谭”故事的感觉？可是，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

·念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