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９０岁的董锡成，耄耋之年敢耍剃头手艺，堪称一绝。瘦骨嶙峋的老董往剃头摊子前一站，就站成了凤场古镇的一道不老风景。

老董的手艺由祖辈传下。他店里的理发坐椅，扶手包着铜皮，澄明锃亮，清清晰晰照出屋里的人影、屋外的青山，配合着那面老玻璃大镜子，远近的风物就拉近在方寸间。

老董识文断字，戴老花镜，看发黄古书，穿中式衣裤，蹬圆口布鞋，脸上皱纹很深，却不显老态。

旧社会剃头匠在三百六十行中数下九流。１２岁那年，父亲谢世，董锡成接下剃头挑子。临解放，他遭国民党军队抓壮丁，靠给长官理发当勤务兵，躲过了当炮灰的劫难。解放后，他回乡娶妻生子，靠小小理发店创起了家业。三年困难闹灾荒时期，他挑着剃头挑子带着婆娘娃儿逃荒去，东家剃头讨碗汤，西家刮脸帮棵菜，风里雨里挣扎着过了荒年。十年内乱中，老董挨了批斗，但人们剃头理发少不了，老董家成为地下理发铺，照旧乐呵呵施展祖传绝活。

久而久之，老董悟出，剃刀是他的救命宝，祖传绝技是他的铁饭碗。所以，只要剃刀在手，他就觉得心里巴实。娃儿们长大了，出息了，发迹了，奔忙在外了。老董老两口，守着老屋不挪脚不动窝。他和老伴不缺钱花，不愁吃喝，只是撂不下心爱的剃刀，因为老主顾需要他服务，他需要老朋友们随意拉呱。

拜访老董，适逢一老叟由孙娃子用三轮车推着来剃头，一下车，缺牙漏风直嚷嚷：“董老哥，想你好长时间啦！你不给剃剃头，除除火，头皮子发痒，睡不着觉！”老董脸庞笑成石雕的菊花，将来者请上铜皮扶椅，剃头刀儿在挂在墙壁上的一块金黄的老牛皮上哧溜哧溜擦过来磨过去，尔后悬腕停在空中，刀儿晶莹像弯新月。问：“浅剃？深剃？”“深剃！老哥深剃一次，清凉一周，舒坦一月。”“嘿嘿，老主顾懂得我老董家剃头的滋味。浅剃为削发，快刀顺刀推落。深剃可除火，讲究刀倒逆刀舔刮，好比拔火罐，更胜过拔火罐，把根根毛孔打开。”“是啦是啦！现在的人，只知道朝脑壳上涂料，染了头发冒充老外！这些人不享受剃头除火劲儿，哪能尝到心明眼亮满身轻的味儿！”“呵呵！老弟说话刮毒。我不诋毁人家。打锣卖糖，各干各行。”

两位老人你一句，我一语，不知不觉头发剃完，轮到刮脸。老董转向我这个旁观者，笑：“看，给缺牙人刮脸要托功。”说着，左手轻轻一托顾客下巴，右手里的刀子翻花儿一阵舞，利利索索刮完。老董颇有几分得意，轻哼川剧词儿，接着剪鼻毛掏耳朵，腰不晃手不抖。一切完毕，缺牙老叟离座，打哈哈：“好了好了！一身轻巧！”

我问：“董老伯，遇到过难剃的头吗？”老董看定我，眯眼，微笑：“说了恐怕你也不懂。”“您说我就能写出来。”“哈哈，我剃头老董不就把祖传绝技当成了纸上谈兵？花有百样红，人有人不同，难剃的头有几种。下不得刀的沟背头，蹦刀子的紧皮头，抗刀子的硬茬头，滑刀子的软毛头，吃刀子的松皮头，受伤生疮的凹凸头，算是难剃的六种头。碰到难剃的头，第一得靠腕功，什么样的沟背头，毛缝缝里也要悬腕掏净。二靠手指扒功，松垮皮扒平实伸展。三是靠四面运刀功，看局部头皮情况，顺刀逆刀左刀右刀面面都用。四是应急特殊功，硬茬加凹凸，要腕功剜功两相配，沟头加紧皮，要扒功刮功双结合。这些，是咱老董家‘剃头经’精华，书上没得记载，敢问这算不算一种文化？”

·烟雨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