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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7月18日刘海粟七上黄山。7月19日午休后,85岁高龄的刘海粟先生就一定要出去写生,大家希望他老人家休息一天再出去画画,可怎么劝也劝不住,老人说等不及了。大家只得遂了老人心意。我们两个年轻人,一边一个扶着老人慢慢地走上山坡,来到百丈泉前的一座老的小石桥上站定。那是我第一次来到黄山,抬头见到面前的百丈泉,傻了,一面光溜溜的大石壁,一条泉水从石壁顶端直泻而下,非常美丽,可这怎么构图啊!我们扶着老人站在桥上,边喘着气,边看这百丈泉,稍过一会儿老人说,来、画!虽然我脑子里还在发着疑问,但却手脚麻利地架起了带来的一块不到1米高约60厘米宽的三合板,再将宣纸夹上,又从旁边搬来了一块石头,铺上报纸,老人坐在上面,师母打开带来的笔,摆下几个调色的白瓷盘和一碗清水,老人开始作画。
老人先从左上角开始画起。画出了大石壁的顶端,一个水口。瀑布从画面的左上角飞下,水口顶端的两边长了一点杂树,老人的线条苍劲有力,浓浓淡淡,水的感觉画得非常好。画瀑布的同时,用大些的笔在瀑布的两边铺些淡墨,算是对石壁的处理,但到此时纸的右边依然是大片的空白。我有些不太明白。老人把手往上挥一挥,说把纸往上拉一拉。我把夹纸的夹子打开,把纸往上拉了约三分之一。这时纸的下面已全放在这画板上,而上面多出的部分就耷拉在三合板的背面。老人画着画着,我怎么感觉到他画的不是眼前的景象,一会儿画上竟出现了一座老石桥,那从左上方流下的瀑布转到画面中间从桥下流过,那从桥下喷出的水花在岩石上翻滚,又转了弯从画的下角流出。这些线条非常有力,而又生动活泼,把有力和生动活泼结合在一起,这是非常难以做到的。
这时我仿佛从梦中惊醒,突然明白了,老人画的这桥就是我站在上面的这座石桥啊!真是想不到竟然还可以这样写生!老人又用淡墨点了桥下溪水的两岸。又在水和石头中添添加加,一会儿两个小时就过去了。老人放下笔,想站起来,可用了力也站不起来,同来的年轻人赶紧上前将老人扶起。我按照我们平时的习惯,画完之后总是要把整个画面全部整体地看一下。因老人是一段一段画的,应看看上上下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老人挥挥手说:不用了,收起来吧。老人站起来之后哈哈一笑说,很开心,终于又能画黄山了。
我当时很年轻,想到什么脱口就出,怎么把脚下的桥也画上去了?我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画写生的。老人说,上来之前我就看好了。我想起了中国画论中有尺幅之内百里之遥的论点。在此仿佛明白了一点点。
老人声若洪钟,随口大声吟出了诗:蛰龙翻空翠涛响,玉虹吐雨秋波爽。很可惜现在不能直接题到画面上(指当时的条件,不能题字)。正好我带着速写本。翻开了后面空白的页面,老人拿过我手中黑色的水笔,就在我的速写本上题下了“蛰龙翻空翠涛响,玉虹吐雨秋波爽。1980年7月19日七上黄山,重写百丈泉,豪气胜昔,刘海粟”,这题跋充分表达了刘老那时的情怀。写罢,老人又与众人开心地谈笑。安徽画报记者拍下了这个瞬间。
回到旅馆,我和几位画友把老人的这四尺整张的写生挂到了墙上。我们惊讶,这画面竟然是那样的完整。可以说没有一点需要添加的地方。至此,我方知,在百丈泉前写生完了之后,老人为什么说不用看了。
这幅画,自石桥开始,画面的下半部分画得较满,但有小溪曲线的流动,溪边的岸,用墨也有一些露出空白的地方,和石桥以上部分形成呼应。而右上方大片的空白,正好题上刚才吟出的诗。什么叫“成竹在胸”,什么叫“意在笔先”在此都有了答案。
十多天后,一次老人在用印,我拿出有刘老题字的速写本,请老人拿出了两枚精致的小章,印在边上。
·杜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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