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到底给我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无法形容出来。总之，有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感。这种爱复杂到有时爸爸面对我的时候要和自己的思想作激烈的斗争，这种爱深沉到我无法从他的脸上，眼睛里发现一丝一毫的痕迹，他只将他藏在他每天必喝的那杯“古井玉液”里。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他是因为我讨厌香烟的味道才毫不犹豫地戒了烟，却为什么始终不愿意戒酒。第一个原因是，我并不讨厌酒的味道。的确，第一次闻到它时，我曾坦白而天真地说过：“它甜甜的，挺好闻的。”第二个原因是，这个家，自我出生之后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如果每天没有这一小杯白酒，焦虑的他怎么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呢？

曾经，上大学的前一个月，我承认我对他还怀有畏惧感。我怕面对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怕他对我说话时不由放大的嗓门，怕他那厚实蛮横的巴掌。后来我就抵抗，就更加倔强。我不能忍受他对我的这种极端的专制主义。他不允许我看电视看得太晚，逼我关掉电视机，我故意制造出了愤怒的嗓音，以示不满；他不允许我和他抬杠，急了，他要打我，然后就真的打了，下手很重，我哭了，他不许我哭；高考前，他还动不动就发脾气，我在日记里写道：“我很压抑，我已经无法调整好考前的情绪，他还这样……”他总是喜欢我在家里呆着，不喜欢我参加同学聚会……种种种种，时间长了，慢慢地，习惯了和他说话的时候保持上一段距离，眼睛不敢正视他……

可是最近，我听妈说，爸的牙又不行了。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吃饭的时候，就不能吃骨头、瘦肉之类的东西，因为牙负荷不了。他的牙从来就不好，现在年纪大了，情况就更严重了。想起了爸爸的牙，随之我就想起了他那双打过我，但又为这个家日夜操劳的又大又厚的手掌。很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我将两只小手放在爸爸手掌中的感觉，那两只手又大又温暖，我摸着爸爸左手大拇指上的那道疤痕问道：“爸爸，这是怎么回事？”爸爸告诉我，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去西藏工作时，由于那里空气稀薄，环境恶劣，不小心感染导致左手拇指化脓，当时包括左手下半个手臂都肿得青筋暴起，医生为防止病情恶化，直接将他的大拇指割了很深的一道口子，才把脓排了出来。当时，年幼的我抚摸着爸爸的手，傻乎乎地说道：“爸爸好可怜啊。”随着时光的流逝，爸爸的手，除了那道疤痕以外，还留下了一些他为这个家操劳所留下的印记。爸爸年轻的时候就吃了很多的苦，后来成了家，有了我，还要为我的前途作打算，费尽心思地教育我，而我又淘气、叛逆，给爸爸平添了许多烦恼。爸爸的头发原来又粗又黑又硬，现在，仍然粗，仍然硬，可是已经不再漆黑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白头发。看见爸爸现在这样，我想：假如让爸爸痛打几顿他的头发就能变黑，牙齿就能不掉，我也愿意！什么叫“爸爸专制”“爸爸严厉”，全怪我自己年幼无知，任性淘气，妈妈曾经对我说过，初中时代我生了一场重病，爸爸曾偷偷将泪水溢满眼眶！是的，爸爸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整个家的顶梁柱，怎么可以在妻子、女儿面前哭泣呢！就是因为从未看见过爸爸脆弱的一面，我才误以为爸爸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我是多么的愚蠢啊！

今晚，外面出奇的冷，我躲在宿舍里带着忏悔的心情写下这段文字。我在想，或许天下的爸爸都是一样的吧。真冷啊，不由地，我又想起了爸爸那双温暖的手掌。

●黄山学院０５级文学院 管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