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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夜黑里,是谁先点起一盏灯笼?
水意氤氲里的江南小镇,就如一座立在水中的老旧戏台,岁月的风丝丝缕缕挂在它高高翘起的檐角上,温润的雨湿了又湿黑瓦上的苍苔。这样的戏台,是不适合上演风花雪月的,也不适合上演金戈铁马,它只能细叙柴米油盐平平淡淡的生活,白天演完一出,夜里又演一出,一把二胡便能叙尽它的沧桑。
一声吆喝从夜的帏幕里传出,“真家伙来了。”这是卖豆腐干的秦魁大的声音,接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便摇摇曳曳地从黑暗中探出。小街黑暗幽深,青石板做的路面,岁月在上面水一样流过,把它们磨洗得如镜子一样平整光滑,用灯笼晃晃,能照得见人影。秦魁大的灯笼却不是用来照路的,而是用来招徕顾客的,鸡爪似的“秦”字映在灯笼上,晃人的眼,挠人的心。秦魁大的豆腐干、王麻子的小馄饨,是小镇的名吃,连一些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说,外面的世界是大、是精彩,可吃的却不及我们镇上。众人听了,异口同声说“是是是”。然后,大家一边想像着精彩的外面世界,一边拈起一块秦魁大做的老油豆腐干,放在了嘴里。尝尝,只有一个字:鲜;再用力嚼嚼,还是一个字:韧。鲜韧的豆腐干和秦魁大是一个模样,都土,上不了席面,但贴小镇人的胃口。小镇人咂一口酒嚼一口豆腐干,再咂一口酒再嚼一口豆腐干,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了。
在夜街的那一头,有另一盏灯笼在摇曳,那就是王麻子的馄饨担。热腾腾的雾气把王麻子的麻脸熏得油汪汪的,在灯笼的照映下,虚虚地似亮了一层光晕。街巷里,一扇被风雨剥蚀得晦暗的院门打开了,从里面跑出了一位小女孩来,还跑出了一缕缕兰花的幽香。小镇的夜因此就生动了。憨实的王麻子看着在他担前吃馄饨的女孩想,“比她娘还要俊呢。”
这样的夜晚里,总有一曲水般柔润光滑的小调在深巷房舍间袅绕。这是滩簧。霏霏烟雨中的柳枝是滩簧甩起的水袖,芦荡里翠鸟的鸣唱是滩簧的曲调。观音巷底的滩簧戏班里,小兰珍唱的十二月花名、四季歌、孟姜女不知醉倒过多少小镇上的人,睡梦里都是她清脆脆的声音。
运河穿镇而过,波影里荡漾起了一盏盏灯笼。小街四周,是广袤的稻畴、绿海似的桑园。黄的稻谷、白的雪茧顺着烧香港、顺渎河、周家浜这些小河汇聚到小街上,再经小街的胃消化后沿运河去往天南地北。一截官河半水阁,朝朝门泊夜航船。待装待卸货物的航船一式用整棵的杉树拼钉而成,高大威武,用桐油一漆,过太湖,闯长江,能经得住大风大浪。运河水汩汩地流淌,经惯了风浪的船家却在小镇夜的怀里安宁地打起了呼噜。桅杆上的灯笼还不想睡,它看不够小街的夜景,扑闪闪的眼眸把黑黝黝的运河水耀得一片斑驳。
不眠的还有小镇书院里的年轻先生。书院傍河而居,日夜都听得到运河汹涌的涛声。涛声阵阵,激荡先生的心绪。年轻的先生站在书房的窗前,久久凝望着夜色中的小镇。他身后的书桌上,蜡烛静静地在燃着,光芒把整个书房照得透亮。徐悲鸿、潘汉年、周培元、吴冠中这些在这个小镇上生活过的孩子,一定不会忘记,就是在这样的小镇夜晚里,他们读着一本本有字的书,也读着一本本无字的书。这些有字的书和无字的书都有一个同样的题目,那就是——乡土中国。书院里的两棵巨大的古银杏把这些书也都存留在它的记忆里,它想,后人们会来翻阅的。
夜已很深了,狭长幽深的街巷里还有一盏盏的灯笼在招摇,这是谁的灯笼呢?
■夏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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