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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种奇特的服饰,也是件集雅俗于一体的雨具。蓑衣是用柔软的草类编织而成,如果用棕丝编织,那就是其中的“华服”了。蓑衣很像一件披风,它没有袖管和衣领,胸前的几道细绳即是扣襻,穿着时系牢即可。
我在少年时期过着完全意义上的乡村生活,经常看到乡亲们在雨天的野外披蓑劳作的身影,而我那次雨中牧牛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正是翻耕麦茬地播种黄豆的季节,傍晚的时候,忽然浓云密布,雨点随风而至。犁地的四哥卸了牛,要去抢收摊晒在地头的麦把子,看到我放学后在村口玩耍,便招呼我替他放牧一会那头劳累多时的大牯牛,当然也要穿戴上他早就预备下的蓑衣和斗笠。
在落雨的傍晚,一个半大孩子,穿蓑戴笠,牵着牛站在茫茫旷野,任由雨点在斗笠上弹奏,雨丝在蓑衣上抚摸,那情景已幻化成一幅剪影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所有的生灵都躲藏起来了,纷纷钻进茅舍、鸡埘、羊圈、窝巢、水底或土穴,天地间仿佛只有我和牛的存在。大牯牛安详地啃吃正被雨水洗涤的嫩草,用不停甩动的尾巴显示着它的快乐。天空铅云翻滚,大地黄绿交错,满眼生机勃发。那时,我还不懂欣赏,不会感悟,只觉得满心都是喜欢,盼望着雨一直飘下来,天慢些黑下来。这种梦境般的愉悦都是蓑衣带给我的,如果不穿蓑衣站在雨中,感受到的只不过是痛苦。
长大后,读书了,渐渐地发现,蓑衣这种粗糙的农家雨具,不仅可以遮风挡雨,它还是诗的种子。柳宗元的《江雪》只用二十个字就使老渔夫独钓寒江的清高与孤傲跃然纸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即使是在炎夏酷暑读这种诗句,也会觉得天地一白寒气袭人。亏得那是位“孤舟蓑笠翁”,才让我冰冷的情感世界顿生些许暖意。而张志和的《渔父》,却以青山、白鹭、桃花、流水、春雨、鳜鱼展示出一幅绚丽画图,即便是在冰天雪地里读这等词章,也会感到人在世外,春暖花开。好在那是位身着“青箬笠、绿蓑衣”的隐者,使我在虚幻的向往中看到了一缕人间烟火。
看来,无论诗里诗外,蓑衣都是不可或缺的物事。有了它,人生里才富有诗意,诗意中才见出人生。当某一天我从宋词中结识了苏东坡先生,我的这种见解便受到了颠覆。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处境艰险。一日,因事与他人同去沙湖,途中遇雨,所带雨具——或许就是蓑衣——却被人先期带走,众人皆成落汤之鸡,甚是狼狈。唯独苏轼并无愁憾,不以为意,并以诙谐幽默的笔调写下了《定风波》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仿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以为,苏轼既写出了途中遇雨的感受,更道出了跋涉人生的况味。在人生的大风大浪中照常信步前行的人,当然能在大自然中栉风沐雨歌吟漫步。原来,苏轼的人格中有一领异常宝贵的足以遮风避雨的精神之蓑。编织这件宝衣的就是他那不以己悲、不以物喜的宽宏襟抱,淡泊平静、坚忍沉毅的稳定心态,超脱旷达、自信乐观的生活信念。“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处世态度,使一代文豪在充满艰辛炎凉的社会里渡过了一道道沟坎和难关。
在生活的脚步声中,那种棕丝或软草编就的蓑衣已经远去,我们只有从古人的诗文中加以怀想了。而为自己织一件精神之蓑还是十分必要的,因为生活的路上总有风霜雨雪与我们不期而遇。
□水中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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