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乡村不作兴烧煤——也烧不起。稻草麦秸堆在那里,舍不得烧,留待拾掇房屋用。而用来烧火的油菜秸、花生壳、棉花秸又有限,儿时的我们便出门捡柴火棒、扫落叶作为补充燃料。我最喜欢捡臭椿树落下的小红枝。每到秋叶落尽,一条条红色的细枝条随秋风应声坠下。纵横一地的朱红色,是幼童心中浓得化不开的秋色。扫落叶,也蛮有趣,哗哗哗,黄的红的绿的,长的圆的心形的,各种落叶扫在一起,捋至篮筐中,像捋了一篮斑斓的秋心。
巧姑巧媳们到田埂、山冈薅草。通常的方式是锄巴根。挑着箩筐,扛着锄头出发,选好草盛的地方,摆开阵势。锄时掌握好力度,不锄碎,草便牵牵绊绊连在一起。锄头扫荡过后,往往寸草不留——留在土里的根过些日子又拱出一片青碧。然后用耙齿耙,搂成一堆,在锄把上细细掼土,抖掉,再整整齐齐地码进筐里。一个上午,能锄回一大挑草呢。
那时田地都分到了户。每家每户都小心地看护着自家的田埂,稻谷收回,田埂上的草也盛了。人们便及时地把草砍回。田埂上惹眼的草是黄蒿,长得既长又壮,很耐烧。中秋节打火把,我们选的多是这种草。其次便是茅草。挥动着镰刀,从头砍起,砍了这边,再砍那边,听,噗噗噗,但见镰刀如飞,齐腰深的草哼都不哼一声,便顺势倒在砍草人手中。从远处看,草们好似迈着方阵喊着口号刷刷倒地。
有在河湾砍草的记忆。挥着镰刀正入佳境,身边响起糯米一样软甜的声音:瞧这丫头砍草,像小鸡啄米,头都不抬,砍过的场地光亮亮的。村东张大妈对我啧啧称赞,让我既高兴又觉难为情。在她目光的亲切注视下,我的砍草便成了作秀。如今,张大妈白而多皱的笑脸,绾着的纂儿,蓝士林布的大襟褂,和砍草的往事一起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了。
各家各户在山林里砍草的场面隆重而热烈。在山野里砍茅草,经常会遇见蛇,大人们用镰刀将它挑在一边,继续砍。小孩子一惊一乍,大人们便说:这算什么,前些年,炸药炸开石头,嗬,石头缝里全是蛇,都结成球了,到处滚爬!
小孩子放学后,到山上用竹筢耙松针,俗称“捞松毛”。松毛是最金贵的草,到冬季,专供摊粑粑、摊粉扎时用,它耐烧,灰少,是烧锅人的爱物。儿时的我可是捞松毛的高手,拖着竹筢,满山林跑。一夜风起,第二天一早,山里人头攒动。我熟悉哪里松毛最厚,哪里最易被人忽视,哪里的松毛最新鲜。有一次,我在山里捞松毛时,眼角被黄蜂蜇了一下。——那是我捞松毛时的唯一花絮。我捞松毛有一股子狠劲,不捞一大挑,决不回家吃饭。估计有一大挑了,便站在山头放声喊家里人来挑,哥哥挑着一担松毛走在前面,我扛着竹筢跟在后面。扁担咿咿哑哑,那是我心里的欢歌呀!村人瞥一眼担子,夸一声。一年下来,我能捞整整一草堆松毛——这是我小时对家里的最大的贡献。
·陈家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