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有足够的金钱和时间，我最想做的，就是乘夜火车远行，这想法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强烈，以至我敲击这篇文字时，似乎就能听到划破夜空的汽笛，还有轰隆隆的铁轨撞击声，而我的身躯和灵魂并无实在的落脚处，完全虚幻在黑乎乎的火车上，不知起点和终点，就那么永无止境地飞向远方。

第一次坐夜火车，应该是工作后，硬座或硬卧，开会或旅行，独自或结伴，都已说不清，能肯定的是，依旧有出门的兴奋，而恐惧和好奇都已被从容和坦然替代，只可惜没记住任何细节，大约心思都在别处了，成人不同于孩子，往往记大忘小，不知是进步还是退步。后来去过哈尔滨、成都、西安、广州，坐过多次夜火车，记忆就一再叠加，越发分不清去岁和今年了，对细节的感知也越发麻木，忽然想起，只有一些蒙太奇式的、无头无尾的片断，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比如，拉着滑轮包，散漫在广场，看着旅客进出，听着候车广播，兴奋无法言说，比如，拥挤的候车室，闪烁的显示屏，焦急又亢奋的等待，又比如，漆黑的夜，空空的站台，进出站台的火车，上路前的激动与不安；再比如，一车旅客，一片陌生，却摇摇晃晃，飞向同一个方向，那种世界又大又小的感觉。这些场景，多数都与出行的劳顿裹夹在一起，并没有特定的指向，也不见得美妙，可固定在脑子里，日子久了，全都有了诗意，成了无可名状的美好回忆。

这么多年，我乘过多种交通工具，豪华，简陋，舒适，难受，不同体验都有过，大多不再好奇和心动，哪怕对面坐着美女和野兽，做着暧昧小动作，也不会有特别的记忆，唯独夜火车，坐一次，说不清的心动就刷新一次。我一直觉得乘夜火车远行，是极富诗意的，平稳、安宁、休闲、快捷，能使紧张的心放松，疲惫的身恢复，且合乎人的感情节拍，倘若心思不重，轻松地靠着座椅，喝着香茶，数着路边小车站，听着陌生的方言，悠然地奔向远方，那快感就不在乘车了。当然，我对夜火车好感，也有感情成分，这与站台送别有关。几年前在海河边，我破天荒地有过一次浪漫分别，送我的是读过八遍《红楼梦》的朋友，其实过程简单，买票，候车，进站，然后是美丽的诺言，令我感动的，是那几颗滚烫的泪滴，在那个夏夜，不经意像星星划过她的脸，后来，站台，火车，泪滴，都在我心里成了永恒，回想一次，就感动一次。而她原本是笑脸灿烂的，不曾有伤感先兆，全是夜火车惹的祸。由此，我确信夜火车是感情怪物，它最能牵动人的心，相聚的欢、离别的苦，稍不留神，就被它渲染，这大约是其他交通工具所不能的。我也就理解了影视剧里常有的站台送别，那应该都是导演的切身体验吧。

还是大学时，新疆同学说他回家，即使特快车，也要乘四天三夜，我就很羡慕，后来，我老想去新疆，想来应与那一路夜火车有关。也许我的骨子里就有漂泊情结，总想走得更远，有时还幻想自己是一个夜游诗人，就那么人在旅途，心在天涯，四处漂泊，却不知道那样的想法能不能实现，也没想过是不是矫情、另类和可笑。

所以，倘若有机会远行，我还是宁愿乘着黑乎乎的夜火车，摇摇晃晃地爬行，那感觉比乘飞机要好，应该是一首诗，一首歌吧。

●夏业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