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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坐在阳台上给儿子讲故事。大大的童话书摊在她的膝头。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字里行间慢慢滑动,生怕一不小心遗漏了重要的细节。她的讲述缓慢,轻柔,带着些小小的夸张,有时候,她略略停顿,从老花镜的上方探出慈爱的眼神,看到小家伙急切探询的表情,她满意地微笑,仿佛受到了鼓舞,声音更加抑扬顿挫。
午后的阳光很慷慨地洒在祖孙二人身上,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张笑脸,一张粉嫩光洁,鲜明地映衬出另一张的苍白衰老。母亲头顶的根根银丝,在明亮的阳光下,耀眼,刺目。我悄悄地退回房里,心里隐隐作痛。我的母亲,她真的,老了。
小时候,所有关于温馨的记忆,似乎都只和父亲有关。早上,睡眼蒙的我,永远只看见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父亲忙碌的身影。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向母亲房里张望,蓝色的窗帘在风中轻舞,床上是叠得整齐的被褥,一丝不苟地仿佛要证明女主人的存在。房间里还留有淡淡的清香,那是母亲身上特有的气息,亲切而又遥远。
母亲很忙,早出晚归。那时候,她承包了一家饭店,不大,濒临倒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餐饮,住宿,样样都须她亲历亲为。印象里,母亲是个聪明能干的女人。我偶尔去饭店,看见她风风火火,有时在厨房里和厨师们一起切磋厨艺,有时在客房里教新来的服务员整理被褥。开会的时候,她微微地蹙着眉头,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不怒而威的果断坚定。我躲在角落里,悄悄地打量着她,迷惑地想,这个雷厉风行,有着睿智锋利眼神的女子,就是我的妈妈?那个在清风明月的夜晚,用她的细腻纤柔的手指,给我带来甜蜜温暖的美丽女子?
饭店生意越来越好。母亲像陀螺,只能不由自主地旋转,无法停歇。难得休息的时候,她早早起床,泡了满满一大盆被单衣物,坐在院里的井台旁洗。颇有寒意的冬天,母亲只穿一件毛衣,手指冻得通红,头上却有细细的汗珠。乌黑的短发遮住了她的半边面颊,她轻轻地哼着歌,五颜六色的肥皂泡泡在阳光里跳跃,有时候她会调皮地接住,看它们在她的手背起舞,笑容溢满了她的眉梢眼角,愉悦而生动。很快,小院里挂满了干净的衣物,它们在风中微微的飘动,轻盈的,快乐的。母亲踮起脚,细心地抚平被单上的褶皱。她年轻美丽,修长挺拔,像亭亭玉立的白杨。我坐在小凳上,眼睛追随着她充满活力的身影。母亲回头,微笑的目光和我对视,我傻傻地笑,感觉快乐而满足。中午,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即使是最普通不过的青菜豆腐,也在她的妙手下,成为色味俱佳的美味。我们欢天喜地,过年似的大快朵颐。母亲,像是要在这小小的闲暇里,弥补她长久以来,对这个家的忽略和歉疚。那一天,母亲的笑声一直在家的每一个角落回荡。晚上,我贪婪地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又香甜又温暖,和母亲身上的气息一样,让我的心也变得柔软而又沉静。我突然觉得,其实母亲,不是像我看到的那样,她坚强淡定的外表下,一定也有着所有女人的柔弱和渴望。很多的时候,我忘记了,她和我一样,也是需要家的温暖和亲情的抚慰。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我在母亲一如既往的忙碌中慢慢长大。我喜欢和父亲分享我的喜怒哀乐。我习惯甚至刻意保持着对母亲的敬畏。偶尔,她亲热的举止,竟会让我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慌乱和无所适从。我想,我和母亲一样,都是在心里默默地爱着对方,却不会用语言去表达。爱,真是让人无法捉摸。
屋外传来儿子清脆的童音。他缠着外婆给他再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母亲笑眯眯地答应着,她捶了捶背,换了个姿势,抚摸着儿子胖乎乎的脸蛋,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她神态是那么慈爱,安详。那是我曾经多次梦见的画面,小小的我靠在她的膝头,感受着她轻柔的呼吸,她的指尖在我的发际缓缓滑过,像柔软的丝绸……我悄悄地闭上了眼睛。我亲爱的母亲,她终于有时间,可以静静地坐下来,慢慢地讲完一个完整的童话故事,在温暖的阳光下,度过她从容安静,轻松恬淡的快乐时光。她的笑容是那么自然真实,为什么我的眼里却有隐隐的泪水?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在心里默默地祈求上苍,让我亲爱的母亲,这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平安,健康,快乐,幸福。
●刘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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