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溽暑难耐的夏日午后,他去看父母,走到小区入口处,见到香樟树荫里一个西瓜摊,他停了脚步,他觉得应该顺便带两只西瓜孝敬父母。于是,他便开口问价,当得知二角一斤时,他犹豫了。虽然说瓜贱伤农,压断街的西瓜,已经从一元掉到三角,这瓜,开口才二角,便宜没好货吧。 卖瓜的大爷为了挽留好不容易碰到的顾客,说,嫌贵,好商议,反正瓜是家里出的。 他说,多少能卖?卖瓜大爷说,你看着给吧。卖瓜大爷一点门槛都没设置,他彻底不敢买了。卖瓜大爷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是好瓜,饭前刚摘的,你瞧,瓜藤都是活泼泼的。我不是小贩,你放心买,而且,我的瓜没施肥料,用的是饼,雪口甜,不甜不要钱。 他想,这不等于没说嘛。哪个卖瓜的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呢。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买,上当受骗,不就几块钱。他对瓜没有什么研究,请大爷帮着挑拣,大爷说,按我说,这些瓜都一样,要叫我推荐,我会让你买这二个丑瓜,你别看歪瓜裂枣,不中看中吃。他当然不会中卖瓜人的圈套,拣了两个大的,上秤,他还有言在先,说他家就在小区,那意思是警告卖瓜大爷别在秤上弄玩意。卖瓜大爷说,你放心,你称四两棉花访访(纺纺),我是克斤扣两的人吗,我这把年纪了,还能糊弄你?卖瓜大爷让他出价,他不好意思砍,咬咬牙,给了一角五分,卖瓜大爷叹了口气,成交。 他搬了两个瓜,吭哧吭哧爬上五楼。父母指着家里好几个瓜,埋怨他不该带瓜,不知是心痛儿子还是心痛钱。儿子说,才一角五分一斤,等于拣的,我哪晓得你们这里好像成了卖瓜的。母亲说,都怪你爸,瓜不是滞销吗,他这是出于对瓜农的同情,使劲地朝家里搬,害得我们每天都吃过气瓜。儿子知道,父母都有下放的经历,农民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父母感同身受。父亲问:“一角五分?”儿子喜不自禁道:“我是在小区入口买的,那卖瓜老头张口才二角嘛,哪有不还价的。”父亲显然不乐意了,父亲说,这么好的瓜,才一角五分,你这不是乘人之危吗,那个卖瓜老头我知道,他是自养自卖的,他家住城郊,只有趁午后城里人午休,才敢来偷着卖,否则,上班的城管找他麻烦。人家养瓜,屎一把尿一把,将瓜拉扯大了,不容易,你赶紧将那5分差价送给人家。老伴打圆场来了个折衷道,你回去时,从我这里给那老头带瓶矿泉水,算是补上差价。儿子说,人家那不是有瓜解渴么?母亲说,瓜是甜的,瓜越吃越渴肉越吃越馋。 他离开时,手里除了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陈瓜,那瓜,是父母让他送到楼下垃圾池的。 这个故事是小区门前的书亭大嫂告诉我的。她说,每天耳闻目睹很多形形色色的事,但这件事,总也不能忘怀,世上还是好人多啊。那个卖瓜大爷喝下去矿泉水,舍不得扔瓶,留个纪念,一个夏天,都用那个矿泉水瓶子做水壶,拉瓜时,高挂在板车扶手上的矿泉水瓶,一晃一荡,俨然一景。我还记得那个矿泉水牌子,就是电视上常放的,叫啥来着,哦,叫做农夫山泉。 我不假思索顺着那句耳熟能详的广告词,接续道:“有点甜”。报亭大嫂说,对,就是有点甜的那种…… ●吴守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