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似乎比任何一个季节都漫长。沥沥不绝的雨洒过长长的梅雨时节，终于在清晨七八点钟，我能听到校园内香樟树上蝉叫的声音——暑期来临。于是炎热；于是暴雨，雷电，洪灾，高温！高温！在这样的反复无常的天气变换中，你会感到漫长的夏天要发生许多事。
夏天，我远离我久居的城市，拉着一只旅行箱，来到江南。我坐在普快列车上穿行在江南的山峰、城市和村落之间。我喜欢一个人这样的旅行，坐火车看皖南古民居和江浙翠柳如画的水乡。群峰叠嶂的山，白墙青瓦的房舍，石桥、牛群、野鸟和村口奔跑的孩子，历历掠过我的窗前，我仿佛是半梦半醒之间进入墨泼江南的中国画。我贪婪地张望着古朴自然的乡野景观，心头油然生出一股酸涩……这个时候，我也会想起许多以前夏天发生的事，愉快的，幸福或悲伤的。于是可以独自欢喜抑或独自流泪，是的，这是多么奢侈而快乐的事！
在江南，朋友给我安排的住处也在校内，房子前后是浓密高大的树，还有盛谢之后枝节茂密的栀子花树；还有种植的瓜菜和长长的葡萄藤架，俨然一个避暑休闲的好地方。我可以安静地写作、看书和学画。不看电视不上网，远离城市喧哗和重叠拥塞的信息。我的身心如释重负。江南的夏季，像被包裹在一丛水珠润滑的荷叶里，到处湿漉漉。但是暴雨之后，风吹草木香，天空白云游动，鸟儿在屋顶叽叽喳喳。棕榈树上，雨水滴滴嗒嗒到次日天明也不尽。
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夏天，我的灵魂赤裸裸地贴近自然。我呼吸着泥土和植株的气息，感到这种惬意像回到童年原始而懵懂的时光。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撑着一把太阳伞去那些村落间走走。山地里，瓜果蔬菜绿油油的，从脚下一直铺向远方。沿着地埂往前行，偶见路边有硕壮的黄瓜，一条条挂在碧绿的藤架上，十分诱人。
这个时节的乡村，没什么农耕的气氛，没有忙碌的身影和机器轰鸣的耕作景象。或许与这里的种植有关，单季水稻和棉花都未到成熟时节，田野里有零星的几个人影，在给棉禾打农药。村落松散。房子都建到大马路边，新式的楼房高过了屋后树林。山脉拐弯处，也能望到三两幢竖烟囱的低瓦房，那是老村庄。太阳曝晒到乡间土路上，行人稀少。土路，应该是通往老村庄的路。沿路往前走，就能看到我们久违的童年生活过的地方。
然而前方却是一所小学。四合结构的青砖瓦房，落在村庄与村庄错综交接的路口，西北面是一口浅水塘，水面静静地荡漾着几片荷。因为是暑假，学校寂静无声，只看到几个做农活的妇人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歇息。
望着学校那一扇扇旧窗，我情不自禁想起孩提时光以及那首歌，“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记得那时候，我的小学外也有一条河，离得很远。近处一些旱柳树，常被我们爬着，翻杠，荡秋千，树腰被磨光了树皮，露出光滑的腰身，像蜡涂过一样。粉笔字写满校外墙壁和回家路上小石桥的桥墩。河水清澈如镜，扒在桥沿上，能看到水底游来游去的小鱼、杂草和鹅卵石。我望着这似曾相识的景象，眼前出现了家乡的田园，我看到我童年红蜻蜓一样单薄的背影，背着书包独自走过小石桥，踩着弯曲的土路走向学校。我还看到我童年的伙伴，看到纸飞机飞过头顶……那种醇酣的时光让我再次兴奋。
风暴雨在乡村说来就来，人们习惯了似乎并不畏惧。我也和他们一样只在学校屋檐下避了一会，很快雨就下小了。雨后的乡间小路还能望到天空的彩虹，那时候，天是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塘坝草丛里，间隔几步蹦出一只青蛙，其他的蛙声却来自不知名的方向。那实在是一种醉人的暴雨过后的景象。
后来，我坐在蛙声四起的雨后黄昏，写关于夏天的散文。我的心仿佛经历一次江南雨的涤洗，我的眼睛也明亮了许多，我能看到远方白鸟在山峦与彩虹之间自由飞翔，我还看到它们翅膀上闪闪发着七色亮光的水珠。我独爱这夏日雨季的乡村。它让我感到安全和贴近土地植物的愉悦，感到真实和宁静。可是，无论如何，我必须回到喧嚣的城市，继续现代生活的标准和法则。所谓“怎样幸福就怎样生活”，对于写作的女子来说，仍然是一种奢望。
●孔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