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是个好东西，专门为炎热而生，为你而生。这是鼎力向赤日开战的炮弹！翠绿的皮囊坚实而妩媚，四分五裂，全身心浇灌焦灼之肠无怨无悔。
寒冬抱火炉，久旱逢甘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西瓜更好的了。有时我傻傻地想：如果缺少西瓜的身影，那还是夏日吗？小时候，家住城关，暑气一来，刚起头儿，有小贩从乡下弄来一筐半箩细挑的早熟的西瓜，不时从临街长长的案板下小心地抱起来这个捧起来的那个，引得路人渐渐围拢来，见差不多了，嘴里哼哼着，装模作样拍拍挠挠，忽然像下定决心似的，朴刀在手摆开架势，先削去带一截蒂蔓的薄皮，刀在翻开的白底上荡荡，无数双眼睛定格在他的第一刀上，有说红瓤黄瓤白瓤的，有说红沙瓤的比较多，这些都有成熟的黑子或红子，不错；还有不怕得罪人恁说是白子或褐子（白瓤是最糟的）。小贩成竹在胸并不介意，很快谜底在一刀下揭开，多半会皆大欢喜，条案上盛开鲜艳的花来，瓣瓣均匀，晶莹剔透，汁水饱蘸。运气好的话，你一块，我一块，小贩看在眼里心满意足；不巧的是刀头挑开条缝，小贩已然查觉问题，急忙扣住，随手抛开去，大家倒知趣，一哄而散。不知不觉大街小巷西瓜布满了。当时还是政治挂帅，以阶级斗争为纲，抓纲治国，对小商小贩处于“严打”范围，农村人进城卖米卖鸡卖蛋卖羊羔都要没收，稍有不满，牛皮带打去，弄不好，黑屋里蹲几日，让人来赎，女人哭，娃娃叫，好不凄惨！对于架子车箩筐进城的瓜农却网开一面，态度全然不同。估计西瓜乃时令标签，县里的头头脑脑闯将们也急需“炮弹”来消夏，再加上革命群众衷心拥护不容置疑，西瓜一直处在开禁状态。瓜农们把大街两边梧桐树下的阴凉占尽，有的肩挑手提走街穿巷挨家挨户吆喝，有的带上破草席小花被竟游到县委大院的树阴下纳凉卖瓜，夜里顺势躺下不走了，门卫揽个瓜也就完了。
那可是西瓜的节日啊！西瓜就是粮食，西瓜就是通行证，西瓜就是夏天，西瓜就是城乡交融的媒介。那时食品紧张，人们以瓜代菜、以瓜代饭是常事。西瓜的品种较多，有一种叫小鞑瓜的，孩子们最喜欢，大小如同《地雷战》中的地雷，挤堆在柳筐里，三五分一斤，一个只需毛把钱，里面的内瓤也丰富，红黄白都有可能，瓜子最好了，小蝌蚪样泛着珍珠缎面的光泽，瓜农也珍惜，经常要求买家当面吃，价钱低许多，条件是要把瓜子一一吐在他早已备好的篮里（瓜子卖给城里做炒货的小贩要多赚几个角儿）。那时父亲拉板车，家里很穷，多亏乡下的二舅进城卖瓜，顺便丢下几个解解馋。我们兄弟姊妹五个除了早晚看看书写会儿作业，整日就端着小盆子及时地放在食客嘴巴下接瓜子（迟了，别的孩子就抢了先）。人蹲在浅浅的盆边，小胳膊围着，听着大珠小珠溅落的声音，隔会儿仰脸瞅一下食客凸出搅动的嘴唇……我们还用麻袋拾瓜皮赚点小钱，要抬到十几里外的城郊养猪场去，累些。最快活要数夏日的夜晚了，繁星在幽蓝的夜空中闪着蛊惑的眼，孩子们闹腾完了，回到各家街旁的席面，凉风习习，瓜香阵阵，大人们拗不过把井水里冰了几日的瓜摆上来，开讲天上人间古老不变的传说，临近三四米，有瓜农守着一堆瓜，衔着烟杆，火星一明一灭，不时撂过来只言片语……
是的，西瓜与夏日有着难以割舍的因缘，一路走来，过去的涤荡心田，今年如此，明年也不会改变。
●韩文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