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下班，要经过至少六条街巷，这其中最长的，是一条不太宽的南北方向的路，我称之为“记忆的街道”。
我这样形容这条路毫不夸张，因为从我七岁开始，我就开始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那年我上一年级，学校就在这条路的中部。２７年后，我再一次频繁地走过这条路，身边多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我的儿子，这以后的６年因为一些原因，比起早年的那９年给我留下的印象还要深刻。４年前，因为工作地点的变化，这条路又成了我每日必经之地，因为是步行，和它的接触得更为亲密频繁，如是又是４年。
每次走在这条路上，我总是能够遇见一些过去的几十年中的一些熟人——师长或者同学，尽管我在多数的情况下，不和他们打招呼说话，但每一次的路遇心中都会唤起一些记忆、激起一些波澜，进而有所感叹和感悟。更为凑巧的是在小学的斜对面，一座四合院似的专门用来安置拆迁户的楼群里，住着许多我小时候的街坊邻居，看见他们，更为久远的记忆会被唤起，“记忆的街道”的内涵也由此更为丰富和厚重。
所谓“小时候的街坊邻居”，是指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在小马场巷住的时候的邻居。尽管那时候我很小，尽管已过去了许多年，但我依然能够记起那时候的许多人和许多事。
路边那群整天笑呵呵地抹着纸牌的老太太中，面对马路坐的那位高个女人，不就是住我们家后面的邻居吗，当年与丈夫做着苦力，养着三个孩子，月月入不敷出的她，时常会在月尾的时候，有些羞怯地到我们家，向我的母亲借５元钱。尽管自己也是身处困境、经济上经常捉襟见肘，母亲还是尽可能地把钱借给她，母亲当时的那份为难，是年幼的我都能够体味得到的。如今的她，日子应该是好过得多了吧，否则，她就不会有心思安享这份清闲。她的孩子们呢，那几个穿得又脏又破的孩子，现在该是怎样的一番模样和作为？几次想上前问上几句，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个似乎总是很随意地穿着，趿拉个拖鞋、蓬着个头发的女人，今年也应该有六十岁了吧，我早上和下午上班的时候看见的散散的她，应该是将外孙女送到马路对面的小学后，往家里走。养完了女儿养外孙女，当年有着一双大眼睛、一对大辫子的漂亮新媳妇，如今已是不修边幅、略有些驼背的半老外婆了，时光的力量真的是不能不让人感叹。
还有那路边的修车人，衣冠不整、满脸的沧桑，看上去应该是六十开外，但我知道他没有那么大，我的这位当年一墙之隔的邻居，小时候我一直称他为哥哥，我隐约地知道，是家庭、个性、社会等诸多因素，使得五十挂边的他，过早地衰老了。
有的时候，我会将这些老同学的过去和现在作一个比较，我发现，俗话所说的：“从小看大，三岁见老”还真的有那么一些道理，想想过去，看看现在，有些东西是岁月能够改变的（比如我们的体形和外貌），有些东西是岁月奈何不得的（比如我们的天资和秉性），人的力量有时候真的是很有限，如果我们再不去充分利用好这有限的力量，那么我们就只能认命了。
说来还得感谢这条“记忆的街道”，是它让我和几个并不常走这条路的老同学相遇，重新取得了联系，在意识到早年友情可贵的年龄，这样的相遇令人格外的开心与珍惜。
我经常可以碰到的一位兄长，是我做第一份工作时认识的，下过放、吃过苦，朴素、沉稳。相比他们被虚耗了的青春，我们要幸运很多。
是的，一个人活着，是应该平和、通达一些，顺境、逆境，都要坦然面对。想想儿子的小学六年，前三年和后三年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现在想来，开始时每天骑着自行车带着天真活泼的儿子走在这条路上，送他上学、接他回家，看着他胖乎乎的小脸像个可爱的红苹果，脆蹦蹦的话语像春天里的风铃，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后来我每天用车驮着病弱的儿子走在这条路上，把他送进学校，扶进教室，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又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岁月在流逝，孩子在长大，快乐与痛苦的记忆作为一种独特的东西，在提示着我，珍惜并且踏踏实实地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因为这看似平常的每一天，在不少人看来，是梦想，是幸福，是快乐。
时间过得真的是很快，细算起来，走在这条“记忆的街道”的光阴超过了２０年，附加在其身上的记忆则跨越了３０多年的时空，唤起、碰撞、感悟，时光由此变得生动而多彩。●刘政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