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生走进了七十六号院子,自家的门已经上了锁,而他无权打开锁,房子委托赵天军租了出去,每月租金是一百二十块钱,他说抵赵天军的债,赵天军说不要,等到过年的时候一起给他。在院子里见到了孙大强,孙大强还是一身中药味,只是腰更弯了,咳嗽的力度很小,吐痰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了,像是挤出来的。孙大强见了陈道生淡淡地打了招呼,“回来了!”陈道生说回来了,当他掏出三百块钱还给孙大强时,孙大强有些困惑地看着他,“道生,你养猪能养出钱来?”陈道生说,“对,养猪的钱,你先拿着,还差你四百块钱,争取年底给你还清。”孙大强见陈道生还真还了钱,就拉他进屋坐坐喝一口水,陈道生说房子都租出去了,没地方住,连晚要赶回湖远县乡下去,让他给七十六号院子里的街坊代个好。孙大强一口答应了,陈道生发觉孙大强根本不问陈道生近况,他也跟三圣街一样老了,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活着是因为还喘着一口气。 陈道生却在三圣街全面衰败的气象中振作起来,他看着生锈的街道和阳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让他心酸。听说三圣街也要改造,旧城改造是要将三圣街规划成一条大马路,两边的房子全部拆迁,拆迁后这里的居民每家都能分到一套同等面积的楼房,也有说每平方米按六百块钱拆迁补偿,政府根本不管住哪儿去,王奎发狠说,“谁敢这样拆,我就抱着炸药包到政府大楼去自尽。”王奎这样煽动着,可已经没有人响应了,大家更关注的是一天下来挣了几块钱,票子不能数错。这些琐碎的消息对陈道生来说,同样很遥玩,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猪身上,那些猪已经成为他直接领导和指挥的一支队伍,一支洗刷贫穷与耻辱的队伍。回到猪场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于文英坐在院子里等着陈道生吃晚饭,天空悬挂着洁白的月亮,陈道生是踩着月色回来的,他的身上落满了水一样的月光。 年底第二批二百头猪出栏,陈道生就将猪拉到了县肉联厂,当那些猪们壮烈地走向屠宰流水线的时候,无疑它们是以自己的殉身为陈道生挣回了五万块钱纯收入,陈道生感念于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猪们慷慨和仁义,每次出栏前,他都要把最好的饲料纯米糠拿出来喂它们。那些通人性的猪似乎知道陈道生有难处,它们被押上汽车的时候,不像其他猪场的猪嚎叫不止,他手下的猪们一声不吭地按先后顺序上了汽车后面的铁笼子里,陈道生看着那些挤在车上的猪偶尔一回头看一眼猪圈和陈道生,陈道生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陈道生年底拎着一袋子五万块钱回到三圣街时,他听到的鞭炮声不再是追击残匪的枪声,而是发起总攻的炮声,他感到火药硫磺的香味是那么醇厚饱满,闻起来让人怦然心动。孙大强剩下的四百块钱全还了,他对孙大强说等到将来有钱了,他还是想付点利息,孙大强说你能把本钱还上,已经让人很意外了,还要什么利息。现在陈道生听这样的话心里不再难受,也不再看做是不信任他,因为他手里拎着的一袋子钞票信任他。这一次五万块钱往下一洒,整个三十万欠债的格局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加上先前还掉了六万多块钱,陈道生还欠十八万多块钱,半壁江山就快要攻下来了。按照这样的势头,再有两年多,女儿小莉回来的时候,家里的债就全还完了,那时候,他就可以把小莉带到乡下来一起养猪,将来把猪场做大做强。 赵天军要把房租的钱给陈道生,陈道生不要,他说用来抵赵天军的债,赵天军说那点钱我早说过不要了,你要是给我我就寄给小莉去,其实小莉在新疆根本不需要什么钱,买点牙膏卫生纸之类的就够了,有钱也买不到东西,陈道生想到还有那么多债没还,就接过了赵天军硬塞过来的一千四百四十块房租钱,“现在不还你,但我最后一个也是要还你的,我不能让当初帮过我的人赔了钱,又冷了心。” 陈道生的春节是在乡下过的,他跟二百头小猪仔们一起听收音机里的春节晚会,没有电视没有城市的霓虹灯,陈道生和于文英吃了年夜饭早早地坐进被窝里,盘点一年的艰苦卓绝的奋斗,陈道生对于文英说,“小于,我想将来要是有福分跟你结婚的话,我一定要体体面面地让你穿上洁白的婚纱,风风光光地用高级小轿车把你迎进门。” 于文英嗔怪着说,“是不是等你发财了再抛弃我?你要是想娶我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办结婚证去,说真的,我们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心里总觉得像是偷情一样的。” 陈道生一把将于文英搂入怀中,“我的债没还完,就不会结婚,我不能让嫁过来的女人背一身债务进洞房,不是我不想结婚,是不够资格。” 于文英说了声“瞎话!”就拱进了陈道生的怀里,他们用彼此的进入与颤动来总结一年的甘苦,竟如喝醉酒一样令人陶醉。(237)·许春樵 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