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泉说,“道生,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死猪肉跟活猪肉没什么区别的,海里的鱼在岸上卖不都是死的吗?价钱比河鱼还贵呢。” 耿铁头推着小平头,他拍着陈道生的肩说,“听说你还是大城市下来的,怎么一点科学知识都没有呢?死猪肉当然不能吃,但猪骨头可以熬骨胶,猪毛可以做肥料,猪皮经过化学处理可以做皮革,是不是?你放心好了,我们只要有用的部分,猪肉全部都会由硝镪水作无害化销毁处理的,别听何桂泉胡说。” 装死猪的两部重型卡车卷着乡村土路上的烟尘扬长而去,陈道生手里攥着一万块钱像攥着一万把刀,裤管里的腿筛糠一样地乱抖。何桂拉说,“把猪圈消消毒赶紧再买两百头小猪仔回来!” 晚上,空屋里听不到猪叫声了,那活下来的十四头猪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中,昼夜沉默着,陈道生夜里十一点半下床又巡视了一次猪圈,他打着手电钻进猪圈一个个摸了一遍,都活着,只是它们的喘息非常肤浅,好像气息不够用一样。 从猪圈里出来,陈道生看到满天星光灿烂,星星像死去的猪的眼睛在注视着院子。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陈道生坐起来点了一支烟,他摇醒了身边的于文英,“耿铁头要是把死猪肉卖给县城的饭店就糟了。”于文英也没睡,声音很清醒,“不会吧,他说是用来做工业产品的。”陈道生吐出危机四伏的烟雾,“连刘思昌都不敢相信了,我还能相信这个耿铁头。我在金三角蹬三轮的时候就拉过两头死猪,那人说是做皮鞋的,后来听洪阿宝他们说都是卖给人吃的。明天我要进城举报。”于文英不同意,“你举报谁呀?举报你自己还差不多,反正你又没卖死猪肉给人吃,本来就是当做工业原料卖的。”陈道生犟脾气上来了,“不行,我要去举报!” 第二天天没亮,陈道生就到了公路边搭上了去湖远县城的汽车,赶到县城时,城里还没开始上班,大街上刚刚醒来的人轻一脚重一脚地走着,沿街热气腾腾的包子店飘扬着死猪肉馅的香味,陈道生看到包子就像自制土炸弹一样,牙齿一咬,脑袋就会炸得血肉横飞,所以他来到湖远县卫生防疫站的时候,脸上焦躁不安,手乱划一气,“快,你们快把街上的包子馄饨都收了,昨天耿铁头买了一百八十六头死猪全卖给饭店了,出了人命可就糟了。”卫生防疫站的站长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怀疑地看着陈道生,“你说我这包子是死猪肉做的,他也不敢在我眼皮底下卖死猪肉嘛!”陈道生说,“我好心来举报,你们还怀疑我是来散布谣言的。”站长将最后一个包子毫不犹豫地咽进喉咙,“你说耿铁头买了那么多死猪肉,证据呢?”陈道生很委屈地说,“一百八十六头瘟猪就是在我猪场买的,这还能假。”站长忍住不住笑了起来,“这么说,你不是举报你自己卖死猪吗?我怎么相信呢?除非你脑子有问题。”其他人也都很愉快地笑了起来,这在他们的经历中不说绝后也是空前的,站长说,“你说买的是你猪场的瘟猪,那我们一道去猪场调查核实,一旦查实,立即追查死猪去向。”于是陈道生就跟卫生防疫站的几个人钻进了面包车呼啸着直奔乡下的养猪场。 下了车后,陈道生一把拉过于文瑛,要于文英作证,“你问她,昨天耿铁头是不是在这买了一百八十六头死猪?”站长问于文英是不是,于文英点点头说是,陈道生又把防疫站的人拉到一间间猪圈门前说,“你们看,猪槽里的猪饲料还没风干呢,要是实在不相信的话,你们去乡里问兽医,还有我表弟何桂泉。” 防疫站站长戴着威严的大盖帽,他说,“我们相信了,你在这个记录上签字吧!”陈道生接过一位年轻人递过来的口述笔录很利索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站长稳定了一下大盖帽,对陈道生说,“对你擅自出卖病死猪的处罚,没收全部所得,罚款一万元。耿铁头等我们核实后,另行处罚。” 陈道生嘴张得合不上了,站长的声音和风一起灌了进去,让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陈道生哭丧着脸说,“我总共才卖了一万块钱,哪能再罚一万呢?再说我是主动举报的。”于文英上来求情说,“他这最起码也应该算是投案自首吧?他要是不去投案呢,你们谁也不知道,对不对?” 站长用宣布减刑的口气说,“念你态度好,配合我们很快查清了情况,没收非法所得,罚款就算了。” 陈道生跑进屋里拿出一万块钱,交给县防疫站的同志,“你们赶紧把耿铁头抓到,死猪肉卖给包子店,那可太缺德了。”(240)·许春樵 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