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栏猪全部送走后,陈道生跟于文英一起回到了双河市,陈道生将最后的几笔债务全部还清后,还剩有三万二千多块钱,最后一笔钱是赵天军的八千块钱,赵天军死活不要,陈道生将钱扔在他桌上,“你要是实在钱多,就捐给福利院去,买点东西给三圣街的特困户也行,反正我是肯定要还你的。” 赵天军收下陈道生还的钱后,真的买了八千块钱大米还有面条香烟酒之类的送到了三圣街揭不开锅的特困户家里,市里晚报还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叫《致富不忘邻里,爱心惠及老幼》,赵天军拿着报纸到处炫耀。 陈道生准备过了年再回乡下扩大猪场经营规模,用挣来的钱再建两排猪圈,圈养达到四百头,雇用十二名左右的员工,再配备一名专职兽医,成立一个生猪畜牧公司,陈道生当经理,于文英当副经理,最后发展成湖远县乃至河远市最大的生猪养殖基地,于文英说,“到那时你就真的翻身了。”陈道生说,“不,三十万还掉了,我已经翻身了。” 陈道生家里房子刚好退租了。几个讨债公司的小青年搬到公司去住了。陈道生又回到了自己的老屋,他发现一切都变得别扭了起来,院子里空间太小,听不到猪的叫声,好像失业了一样心里惶然。好在陈道生忙着联系酒店,一家家打招呼上门邀请,十二月二十二号晚六点,所有债主到粤风海鲜楼赴宴,一共订了三十桌,每桌标准是三百块钱,外加酒水,总共要花一万块钱,于文英说是不是有点浪费了,陈道生说,“我小气一生也要大气一回。” 没住了几天,钱家珍突然出现在七十六号院子里,陈道生很惊讶地看着钱家珍,像是做梦。 钱家珍老了,脸上的皱纹再也掩盖不住了,松弛的肌肉和虚肿的眼睛很不协调,整个面部就像一个泡软了的大馍,一碰即碎的样子,她的服装很古怪,一件绿色的棉袄早已洗得发白,肮脏的皮鞋样式陈旧,而且看上去半年都没擦过油了。陈道生招呼钱家珍进屋坐,钱家珍一进来就抱着陈道生的腿声音嘶哑地大哭起来。 陈道生很紧张地推开钱家珍陌生的胳膊。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钱家珍没接,她张口哭诉的第一句话是,“都是你害的,我连个窝都没有了。” 陈道生想说是你逼我离婚的,怎么说是我害的呢,三十万债虽说是我陈道生借的,但也不是借来给自己花的。是为了救女儿才借的,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你扔下孤立无助的丈夫,是乃不仁不义,陈道生想说,要不是为了还债,我早就在妻离子散的绝望中自尽了,这究竟是我害了你,还是你害了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算什么?但看到钱家珍一副落魄而凄惶的样子,话到嘴边了,又都咽了回去,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他已习惯了打断牙齿往肚里咽,所以就关心地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钱家珍跟了大人物郭文达后,一开始她以为真的是为国家安全部门工作,郭文达还给她办理了蓝色封面的“工作证”。她对郭文达顶礼膜拜言听计从,他不仅是钱家珍上司,还是她的男人,为了保密需要,她跟陈道生离了婚,躲的过了债务纠缠,也躲过了贫穷的毫无尊严的生活,直到公安那天来抓捕郭文达的时候,钱家珍都不知道她的秘密工作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郭文达是假币贩子。 钱家珍因为是被骗上当,而且确实不知道真相,关了一段日子,就放了出来,钱家珍不好再回三圣街,离婚了也没脸再找陈道生,而且一想到那一辈子肯定还不了的债务,也就一个人四处流浪,后来就跟临水县城一个六十多岁的开私人诊所的牙科医生姘居在一起,今年冬天牙科医生患心脏病暴死,由于没有名分,牙科医生的儿女们就将钱家珍逐出门外,走投无路之时,她就回到了三圣街七十六号大院,她要陈道生给她一间房子住。当初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陈道生,三十万债务也归陈道生,现在陈道生还清了债务,钱家珍又来要房子,陈道生就说,“那你就住小莉那间屋吧!”钱家珍泪眼汪汪地说,“你不要我了?”钱道生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我窝囊一辈子,你总要让我不窝囊一回吧!”钱家珍见陈道生这样说,哭着抱住陈道生的腿跪下了,“我对不起你,可我跟你二十年了,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呀!”陈道生拉起钱家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塞到她手里,“你先拿着用吧!”说着转身就走出了老屋,出门的时候,他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想对她说,我在卖血,给人家端屎尿,背死尸,卖糖葫芦昏倒在雪地里,那时候,你钱家珍在哪里?陈道生越想越伤心,泪水滚滚而下。(242)·许春樵 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