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找于文英,于文英说,“你就住我这不走了。”陈道生就真的住下了。三圣街的街坊们都知道陈道生跟于文英早就在一起了,甚至他们认为早就结过婚了,所以第二天早上陈道生从于文英屋里出来的时候,七十四号院子里没有人对此表示惊讶,他们还主动跟陈道生打招呼,“老陈,早呀!”陈道生说,“你早!” 粤风海鲜楼灯火辉煌,大厅里滚动着《喜洋洋》的民乐,三圣街的三百多债主除了死了的三位犯案坐牢的二位外,全都聚齐了。音乐声、说笑声、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陈道生穿了一身新买的棉袄,脚上还换了一双新皮鞋,他迈着大功告成的步子频繁地跟每一个来宾握手,于文英忙着给每桌发两包“红塔山”香烟,又摆上三瓶“河远特曲”,她和陈道生共同接受着街坊们的恭维与夸奖,有人说,“还是于文英有眼光,陈道生是藏龙卧虎之人,钱家珍看不准,也没那个福分。”还有人开玩笑,“于文英早就跟陈道生勾搭上了。”于文英脸红了,王奎从另一桌跑过来说,“摊上欠债三十万的男人,谁愿意勾搭?要我说,于文英是深明大义的巾帼女杰。” 开席前,大家请陈道生发表讲话,陈道生一见这么多人,心里有点慌,就说大家喝吧吃吧。赵天军跑到正前方的卡拉OK大屏幕前拿起话筒大声地文不对题地喊了起来,“今天是三圣街的大喜日子,是养殖专家陈道生大老板的庆功日子,我们请陈大老板上来说几句祝酒词好不好?不同意的就不要鼓掌。” 下面潮水般的掌声把陈道生推到了话筒前。 温暖而稠密的灯光照亮了陈道生的新棉袄和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他抖着手拿起话筒,脸涨得通红,憋了好半天才说,“各位街坊,各位老少爷们兄弟姐妹们,我能活到今天,能在这里请你们喝酒,命是你们给的,酒钱也是你们的付的,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债务,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算,我算是个罪人。”说到这里,陈道生眼泪流了下来,下面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陈道生的抽泣声像细铁丝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里,陈道生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我一直记得刘思昌对我说的话,人活着图什么,不是钱,而是情义。这话说得多好。我把大家请过来,就是想告诉大家,刘思昌对我不讲情义,可你们对我讲情义,刘思昌骗了我,可我不能骗你们,情深似海,义重如山,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还清了钱但还不了恩,我只能备几杯酒,敬你们,敬我的恩人,这杯酒我先喝了!”陈道生将一大杯白酒倒进喉咙里。 全场欢声雷动,几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很好奇地在一旁议论,“这样的宴会还没遇到过呢,钱还掉了就不借了,还请人喝酒。” 陈道生和于文英两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陈道生老胃病,本来于文英跟他说好了的,一桌敬一杯酒,可陈道生一到了街坊们面前,他就忍不住一人敬一杯。 钱家珍也来了,在远远一桌缩着,没人跟她说话,她也没跟别人说话,见陈道生端着酒杯从另一桌过来敬酒了,钱家珍悄悄起身走了,她留下的空位子上余温尚存。陈道生酒喝多了,于文英扶着他劝他不要喝了,陈道生说,不,我要一个一个地喝!”他来到钱家珍的坐位边时,问,“钱家珍呢?”其他人摇摇头说不知道,有人说可能上厕所去了,在敬完了一圈酒后,他突然端着酒杯对着钱家珍的空位子上的椅子说,“钱家珍,来,我敬你一杯,你苦,我比你更苦!”说着他将酒杯往嘴里倒,这杯酒没倒进喉咙里,而是倒进了脖子里。 这倒进脖子里的一杯酒像一把箭刺中了陈道生,陈道生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的身子也随之一软跌倒在了地毯上。也就是说陈道生在敬到第八桌的时候,被送进了医院。 送到医院的陈道生很快就醒了,第二天一早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对第一天晚上酒席上失态很不好意思,于文英对他说,当时大家都以为陈道生喝多了,就没怎么在意,以为去卫生间吐了,大家接着喝,喝得很尽兴,桌上的菜风卷残云般地全卷进肚子里了,一点都没浪费,酒也喝光了。陈道生听了很高兴,就说自己想喝稀饭,于文英立即下楼去买稀饭了。 陈道生吃了饭下床要走,于文英说反正最近也没事,你就把胃病看一看吧,陈道生说没事,多喝点稀饭胃就好了。于文英不同意,说,“你要是不看病,我就不跟你去乡下了。”陈道生只好答应了。于文英跑下楼挂了号,她要医生对陈道生做全面检查和治疗。(243)·许春樵 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