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亦适心里也不是太有底,虽然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手术,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割阑尾,而且器械护士和监控护士都不是护士学校毕业的,都是从工厂直接参军到医院,仅仅培训了一个星期就上岗了,搞得手忙脚乱,难免出错。所以说,肖卓然要他保证没有把手术器械或者杂物遗留在病人腹腔,他迟迟没有表态。他说,我拿不准,真的不敢保证。实在不行,打开腹腔再看看。 肖卓然无奈,只好如实禀报。丁院长拍着桌子吼道,他妈的国民党医生不安好心,对解放军的英雄没有感情,太不负责任了。枪毙! 肖卓然说,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恐怕不能轻率结论。 丁院长说,那就先关起来,给我审讯,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们的英雄肚子里埋下隐身炸弹,是可忍,孰不可忍! 肖卓然说,关起来恐怕也不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病号痛苦问题。我建议,还是让汪亦适做手术,打开看看。 丁院长痛心疾首,流着眼泪说,你就那么相信你的国民党同学?他要是存心破坏,随便一刀,还不把我们的英雄给谋害了。你能负得起责任吗? 肖卓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差点儿也拍了桌子,但是他忍住了,不卑不亢地说,丁院长你也说过,医术是没有党派的,也是不分左右的。医学是科学,不能感情用事。我建议送到军部医院透视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遗留了东西。 丁院长说,那好,那就听你的,你亲自组织抢救。出了问题,你们一块儿上法院。 事情就这么定了。没想到肖卓然回到内科,把丁院长的决定传达了,汪亦适居然拒绝执行。汪亦适说,用不着送到军部医院。我回忆了,确实是遗留了一团棉球。我建议把腹腔打开,把东西取出来。 肖卓然气急败坏地说,汪亦适,责任重大,你不要赌气,稳妥起见,还是转院。 汪亦适说,我闯的祸我负责。我立下军令状,如果病人生命安全出了问题,我愿意偿命。 正在争执,丁院长亲自赶到了,恶狠狠地看着汪亦适说,那好,你就再来一刀。不过我告诉你,我们的英雄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那你也就休想再吃军粮了。 汪亦适说好。然后平静地吩咐助手和护士做准备。 李得海的腹腔再次被打开,汪亦适的手在血淋淋的腹腔里缓缓游弋。他的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快出现吧,你这个罪恶的家伙,你到底是什么,是棉球还是镊子,是纱布还是沙子?另一个声音说,千万不要啊,千万不要真的有什么遗留,我是一个经过受过专业教育的医生,倘若真的在做手术的时候把器械留在病人的腹腔里,那就是天大的丑闻,就算组织上不枪毙我,我的学术生涯也就到此终结了,今生今世,我还能做什么呢? 突然,汪亦适的脸颊痉挛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动了,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全体人员屏住了呼吸。丁院长和肖卓然都看见了,两行热泪从汪亦适的眼角流出,很快就汇成两条小溪。 汪亦适的右手从病人的腹腔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是一团血淋淋的物件。丁院长迫不及待,抢上一步夺了过去,把那物件在自己的军衣口袋上擦了擦,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原来是一枚子弹头。丁院长愣住了,肖卓然愣住了,连汪亦适也愣住了。 肖卓然说,啊,怎么会是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丁院长盯着汪亦适看了一阵子,突然挥拳打在汪亦适的肩膀上,失声痛哭,小汪啊,我对不起你,我早就该想到的。可是,不打仗了,我这脑子就糊涂了,我错怪你了…… 汪亦适说,我饿了。 一旁的吴学敏说,汪医生两顿没吃饭了。 丁院长说,赶快,叫伙房打几个荷包蛋,慰问我们功高劳苦的汪医生。 众人走了,留下李得海,仍然由汪亦适监护。程先觉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凑到汪亦适的身边,神神秘秘地问,亦适,明明是弹头,你怎么说是留下了一团棉球? 汪亦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向监护室走去。 以后搞清楚了,李得海腹腔的弹头是在淮海战役中留下的,过去已经被腹腔的肌肉包裹。上一次因为做了阑尾切除手术,肌肉结构发生了变化,李得海在大别山剿匪战斗中,活动量大,弹头慢慢地游离出来了。 (0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