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菜,其实各家是不一样的,但既然是家常菜,总还有些共性的吧。这共性,大约一要便宜,贵了,寻常人家消费不起;二是常用,四时八节菜场里都有得卖。好在如今反季节菜比比皆是,这一条似乎不成为问题了。 要说我家,因为孩子们另立门户,饮食起居也只我与老伴,每日里三菜一汤,不俭不奢,一如家乡老宅子里灶台上贴的那副对联:虽无山海味,常有鸡鱼香。可这个“鸡鱼香”现在不那么踏实了。自从禽霍乱弄得人心惶惶,对鸡就敬而远之了。鱼呢,虽还没听说人鱼共患传染病,但水质污染严重,买的时候,总也小心翼翼,买回后,养在水盆里,观察两天,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我家日常喜欢吃的菜,拢共也就是十来种吧,但算得上家常菜的,三四种而已。这几种菜,每一种多少有点文化在里面,或有些经历于其中,所以就更为家常了。 凉拌黄瓜 做法:取新鲜黄瓜,洗净、刨皮、切片,以蒜泥、剁红椒为作料,加盐、白糖少许,拌匀,滴适量生抽、姜汁醋、麻油即可。要说明的是,蒜泥可以现用现制,剁红椒最好预先制作。方法极简单,就是将红辣椒剁碎,加盐搅拌,装瓶、压实、拧盖,令其自然发酵,半月后,有微酸味出现,便可食用,放入冰箱冷藏,随用随取。 1956年我在六安读初二,原先的《语文》析为《文学》、《汉语》两科,新版《文学》课本上有苏轼词二首,记得《浣溪沙》的上阕是:“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从此,我便把黄瓜与枣花、古柳、缫丝等物候与农事联系在一起了。确实,黄瓜原先只有初夏才上市,可现在由于用大棚生产,枣花不落,缫车不响,照样吃上黄瓜。 有人把黄瓜拿来炒肉片或鸡蛋,不是不可以,只是黄瓜一经炒制,鲜味尽失,可惜。此外,许多人黄瓜连皮吃,这不好。韩国电视里女人将黄瓜皮贴在脸上,说是有美容之效,而我是防止残留农药入口,别无他意。 苦瓜炒蛋 做法:取苦瓜一条,洗净、刨皮、切开去瓤去籽、剁碎,打入2~3只鸡蛋,加适量盐、味精、生抽,充分搅拌备用。炒时宜用茶籽油(色拉油也可),旺火。炒成颗粒状,待出现焦香味,盛盘。苦瓜吃法多多,我独喜此法,是因为制作简便,味美适口。 石涛自称苦瓜和尚,汪曾祺说“苦瓜”之名,是从石涛的画上知道的,而他吃苦瓜则始于昆明西南联大一位同学设的局:“我曾经吹牛,说没有我不吃的东西。他请我到一个小饭馆吃饭,要了三个菜:凉拌苦瓜、炒苦瓜、苦瓜汤!我咬咬牙,全吃。从此,我就吃苦瓜了。”但这位可爱的老人家吃了一辈子苦瓜,到写《苦瓜是瓜吗?》时,却把苦瓜与癞葡萄混为一谈。癞葡萄小多了,颜色也不一样,味道更不同,微酸微甜,可当水果。当菜,没听说过。 红烧鲫鱼 做法与用料,与普通红烧鲫鱼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在于:油煎之前,普通的做法是裹以豆粉糊或者蛋清,而我家则裹以酱油。鲫鱼红烧的关键技术是油煎,要求煎透并保证鱼皮完好,裹豆粉或蛋清的作用,是形成一层膜保护鱼皮,但问题来了,这层膜既阻碍鲫鱼的鲜味向外拔,又阻隔了作料向鱼肉内渗透。用酱油裹,这些弊端克服了,但酱油中含盐,粘锅,威胁鱼皮的完整性,这时靠的就是技术了,这样做好比火中取栗,不经多次失败,恐难以掌握要领。 这一手,是1972在杭州过春节从一位长辈那里学来的,我们受用半辈子了。2002年我客居西安,公司办食堂,请当地一位阿姨做饭,饭尚可,菜一律重盐重辛辣,而用餐者多是南方人,大家叫苦不迭。想换换口味,非自己动手不可。有一天,我让阿姨买回十几条鲫鱼,做了一席红烧鲫鱼宴,被一扫而光。我下厨的时候,那阿姨站在一旁观看,不吭一声,心想,这还不容易!第二天,她如法炮制,接连两天有鱼吃,大家挺高兴,可一尝,脸都拉长了。除了少数几个西安人勉强赏光外,外地人包括我,宁愿嚼咸萝卜干就饭。●程耀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