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去世已经整整三十个年头了。每年的清明,我都捧着一束鲜花去给他扫墓。 建国初期,家乡来了工作组,见父亲忠厚又有文化,就让他一起参加反匪反霸和土地改革运动。父亲当时才二十几岁,工作积极性很高,工作组布置的任务样样都完成得出色,不久就被吸收入党了。 那时候我还很小,成天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去上小学校。听说父亲也是共产党了,内心油然生发出一种自豪的感觉。 我们村坐落在圩堤之上,圩里有好几个生产大队(后来的行政村),经常有一些诸如兴修水利、调配水源、修建道路等公共事务需要有人组织,也有一些人事纠纷需要有人调处。因为是跨行政区域,工作有一定难度,组织上便要父亲担任“圩长”。他成日价在圩堤上跑跑颠颠,有时搞得很晚才回家,清癯的面孔晒得黧黑。有一天晚上,党支部开组织生活会,会场就在我们小学生寝室的隔壁,发言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得很清楚。只听一位和父亲很要好的老同志说,老周同志什么都好,就是劳动性差一点,希望今后注意。父亲诚恳地接受批评,并当即表示要认真改正。父亲是做不到的事不说,说了就要做到的人。我发现,从那以后,父亲在工作之余,黑早黑晚,总是要到生产队干一点农活,或抓起车拐替下别人车一会水,或担起扁担加入挑稻把子的人群,手上、肩膀上都起了老茧。有一个初春的早晨,我从城市中学回家探亲,踏着圩堤上尚未消去的薄霜,感觉寒意袭人。离村外的涵闸多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涵闸的下面,不知干什么事情。我正在狐疑,只听父亲从人群中向我呼喊:“带烟了吗?快拿过来。”父亲奢烟,每次回家,我总要从有限的生活费中挤出一点钱给他买上一两包香烟。听到呼喊,我赶快向人群跑去,一边走,一边打开烟盒。原来,他们都站在涵闸下面的水沟里捞泥巴。春耕就要到了,要从堤外的大河里通过涵闸向圩里引水灌溉农田。这会,父亲正在带领大伙儿清理闸前过水的通道。我把烟一一散给大家,最后走到父亲身边。只见他裤脚高绾,站立在没膝深的水里,瘦削的腿和捧着泥块的双臂都冻得发紫,身上溅满了泥浆。我把烟递到他的嘴边,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才衔住烟卷。我划根火柴帮他点燃了香烟。父亲和他的同伴似乎从这微弱的火光中得到了温暖,又继续干起活来。父亲啊,父亲,我理解你的心思,你是要用最艰苦的农活,甚至用近乎对自己的折磨来表达改正缺点的决心啊! 父亲一生不贪不占,清廉自守。他管理的圩子是个多灾的地方,汛期大水一来往往受灾,政府便要发救济粮、款。这些粮、款很大一部分要从父亲的手上经过,他没有往家里多拿一点。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就要母亲到亲戚家去借贷。他从建国初就当干部,但直到去世,二十多年中,我们家一直住在草顶土坯的房子里,后来添置的房屋仍然是草顶土坯的结构,与周围的群众没有任何两样。父亲一辈子爱整洁,衣服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得熨熨帖帖,但却没有过一件上档次的衣服,终其一生,甚至没有穿过一寸毛线。父亲又是个极其精细顶真的人,凡事钉是钉铆是铆,从不苟且。我们那个圩上曾经办过一个碾米厂,周围群众把稻子送来,或加工或兑换成大米。说是碾米厂,其实就一台碾米机和一个操作工,收加工费、算账、管账,全是父亲一个人代劳。每一笔账,父亲都算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他去世的时候,我们清理他的遗物,发现一个账本和若干现钞。账本上,某年某月某日,谁家送来多少稻子,按几折折成多少大米,多少米糠,加工费多少,米糠是带走了还是作价留给厂里,作价作了多少等等,笔笔如此,毫不含糊。我和圩上接收的同志共同核算了一下,累计的加工费收入与现钞一分不差。算着算着,接收的同志也感动得落泪。父亲一生收入微薄,又爱抽烟,拮据的时候,宁可把香烟的等级降下来,也不动用公家一分钱。 父亲一生没有做过大事业,但是谁能说,农村不需要这样的干部呢?他是挡水的堤、护堤的草啊!●周本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