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曲兄体态魁梧,面庞庄严,古貌古心,古道热肠。其习书之始,便宗《石门颂》,十余载苦心临池,矢志捕捉汉隶用笔委婉而洞达、结体紧密且舒展之神韵。随后,手摹心追秦汉刻石、简书,外学恣肆,内守中正;间作行草,领略晋唐心印,汲取帖学精华,使原本骨力刚劲书风复增华滋。读其作品,墨色淋漓,烟云满纸,风骨凌健,元气充盈,令人于电闪雷鸣般震撼之后,生发回肠荡气的感喟,并最终化作幡然洞悉之彻悟,迸发激浊扬清的精神愉悦。 我一度简单认定,弘曲之字,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迻录曹孟德、辛稼轩辈慷慨悲凉词章最为相允。至于欧阳永叔、姜白石们的丽吟娇韵,则应由米南宫、董玄宰那路三河少年、风流自赏的书体誊写,方才般配。 去冬某夜,数友围桌茗话,我略陈陋识。弘曲听后,微笑颔首,想见是认可这观点的。孰知不数日,其忽来报社,赠我一长轴,展卷方知,是隶书录就的苏东坡《浣溪沙》: 万顷风涛不记苏,雪晴江上麦千车, 但令人饱我愁无。 翠袖倚风萦柳絮, 绛唇得酒烂樱珠,樽前呵手镊霜须。 东坡虽以“豪苏”见称,词作却是婉约居多。词学家吴世昌甚至断言,苏轼填写真正称上豪放词的仅数首而已,不洗绮罗香泽之态的词倒占其全部词作一半以上。此阕《浣溪沙》为坡翁谪居黄州所作,上片借写雪兆丰年喜悦,抒发忧思苍生之念;下片却忆述与佳人侑觞嬉闹场面,竭力渲染倚红偎翠之乐。现在,弘曲偏缮录此首表现复杂人性的词作相赠,整幅作品写得秀雅清逸,风神俊爽。嗬,性格内敛好强的弘曲,是以毛锥代口舌,借书作来证实其雄健书风照样可将婉约词章演绎得轻盈激灵、妩媚多姿呀。 而透过这饶富心机的婉驳,弘曲在展示其多重艺术面貌同时,不经意间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多面,令我于明晓坡翁心念苍生是真,侑酒娱美也是真之际,还想到许多诸如此类事例,并形而上地生发有关深层理解人性及中肯品评历史人物的思索—— 皖籍学者刘文典逸事颇丰,充斥卷帙的多是记述其不食人间烟火的飘然或率尔不拘的任诞。偶尔,亦有不谐和例子:这位“六朝人物”在北京大学授课时,一日忽浩叹人间不平,并举例道:“比如有人坐车,有人拉车。”说完,下课,同学由窗口目送其走出校门,却见一辆旧人力车过来,他坐上去,手一挥,车夫提起车把撒脚跑去——有人据此指摘其言行不一,其实,大可不必。中肯说,刘文典心往魏晋、神游六朝是真,关注人生、慨叹世事也是真——人性就是这般复杂。 近年,非难鲁迅者渐增。依我看,只要语出真诚,言之有据,俱应予以正视。鲁迅1932年2月16日的日记记载: 十六日 晴。下午同三弟往汉文渊买翻汪本《阮嗣宗集》一部一本,一元六角。《绵州造象记》拓片六种六枚,六元。又往蟫隐庐买《鄱阳王刻石》一枚,《天监井阑题字》一枚,《湘中诗》一枚,共泉二元八角。夜全寓十人皆至同宝泰饮酒,颇醉。复往青莲阁饮茗,邀一妓略来坐,与以一元。 旗手邀妓,石破天惊,攻讦者怎肯放过这难得箭垛?但谙熟鲁迅著述者定然记得,其于1932年12月31日,曾为内山完造夫人书录一首自作诗《所闻》:“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装侍玉樽。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文物出版社印制的《鲁迅诗稿》中,就收有这帧手迹影印件。鲁迅挚友许寿裳点评曰:“这是一方写豪奢,一方写无告,想必是1932年‘一·二八’闸北被炸毁后的所闻。”也就是说,诗与日记基本写于同一时期,情感悖谬委实惊人!但俱存之白纸黑字昭示,鲁迅饮茗邀妓是真,诗哀侍女亦真——这就是人性的复杂。 弘曲日常创作每获得意之作,题款总不忘补缀一句:“于古庐阳城龙岗凤阁,散氏弘曲记。”数度欲探究其斋名为何这般古秀,却每每因他事延搁。今见所赠书作之尾,又题有如此一行小字,遂当面讨教。原来,弘曲谋生处所位于城东一曰“龙岗”的地区;而在其墨香四溢的写字间内,日常总有两位芳名中嵌“凤”含“燕”的美眉同事相伴,追随习书篆隶。斋名就是镶串这两事而成,喻阴阳谐和、吉祥如意之义。呵,真想不到一个雅致斋名后面,竟隐有如此风光旖旎背景——看来,弘曲兄秉君子之心,方正处世是真,但磊落胸怀中,间或淌过一缕绮思潜流亦是真。哇噻,人性果然复杂。 ·王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