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脾气秉性我基本上都继承了下来，但他的一项雅好我却没有继承，那就是他喜欢书法，喜欢写毛笔字，而我却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为什么会有这种雅好？这个问题我一直感到困惑，因为他只念过四年书，没经过任何艺术美学的熏陶，这只能以他身上有着天然的优美的文艺因子来解释了。他的字写得怎么样呢？我老婆是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学过一点，也懂得一点，她悄悄地跟我说过，“他是在瞎写”，并建议我请个书法家来指导他，再不行就到老年大学跟书法老师学学。我把我老婆的意思跟他委婉地说了，却不料他双眼一瞪，说：“我一生都是自学，学什么成什么，我都老了，还跟人家学什么。我这个字要不了多久就能卖钱，今后绝对保值升值。”他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是默默地为他做一点提高书法水平的工作，比如说给他买毛笔，给他买宣纸，给他买字帖，给他买理论书籍，我这样做一方面是尽做儿子的孝心，一方面也有私心呢，我希望他的字能快点卖钱，能“保值升值”。
我每个星期天下午回家的时候，都看到他坐在临窗的书桌前很认真地写，我站在他身后看一会，然后就夸他几句，说有长进越写越好之类的话。这时候他就笑眯眯的，很自得的样子。而我的心里却不禁想起古希腊神庙门前的那句铭文：人啊，认识你自己。有一阵子，他心血来潮，跑到长江中间的一个小洲上替人看树护林起来，有一个多月没回家，我妈叫我去找他。我和老婆去了后，看到他正坐在小院里的一张大方桌前练字，他的背后是棵大柳树，他的前面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地，再前面就是滔滔长江了，那场面真的是很壮观，那气势真的是很宏大，那时候，我感觉他就像武侠小说里隐匿的世外高人，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想这个老头真了不起，他就是有那么一种特立独行的味道，而那些字也显现出一种别样的风貌。能做这个老头的儿子，真好。但几个月后，他不得不从那个小洲回家，他病了，癌。
父亲去世了，这一年多里，我一直有点回不过神来，悲痛随时随地都能引爆，那次到黄山旅行，在屯溪老街闲逛，突然就感到了钻心的疼痛，站那儿泪水哗哗就流下来了，因为我看到了满街的笔墨纸砚，我想这要是带一些回去给他用多好啊，他该是多么地高兴啊。子欲养而亲不在，我算是尝到了这句话里的伤痛和无奈了。
回家后，我把父亲的字从柜子里找出来，铺在地板上一张张看，他自得的样子也从那些字上浮现出来，一想到“保值升值”这四个字，我就想笑。我想我得把这些字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没事就看看。世上已没有了他，但这些字还在，它们一定能让我们的父子之情“保值升值”。
·余毛毛· |
